自嗨、恋痛？《穿 Prada 的女王 2 》再现时尚行业困境｜Lastmovie

编辑: riley

图片: 品牌方及网络

发布时间: 2026-05-11 02:53:06

最近电影院难得热闹。《穿Prada的女王2》先声造势，《给阿嬷的情书》异军突起，《消失的人》颇具口碑、大奖加持的《寂静的朋友》也有不少关注。

我们编辑部的男孩女孩们，也陆续抽身补上了这几部电影。其中聊得最多的，还是《Prada女王2》。

作为“半个身子”在时尚行业的观察者，我们对这部电影的体感在熟悉与陌生之间摇摆。熟悉的是，某种行业运转的真实终于被摆上银幕；陌生的是，在日常工作中，我们更多从商业模式维度出发去观察行业，不同于《RUNWAY》那样直接造梦的时尚媒体——我们大概更像是盗梦空间中那个离梦境最近的那颗陀螺，见证得多参与得少。

打开影评软件和朋友圈，意见场割裂得有些微妙，可以肯定的是，这不是一部烂片，它也真实展现了某种现实困境。但它没法激发行业外人更广泛的好奇。有人说它是“一份过期的奋斗电影”，关于“亚裔”的讨论也甚嚣尘上。另一边，不少行业人士开始回忆过往的亲身经历，言谈间盛赞它“简直是行业纪录片”。

我认为，这种评价困局再次印证了时尚行业过去几年的尴尬困境：丧失叙事霸权后，行业正在陷入“自嗨”与“恋痛”的循环。一个建立在广泛影响力之上的行业，如今正在崩塌。打破滤镜之后，如何重塑光环？电影没有给出答案，但也给我们足够思考与讨论的空间。

（注：本文有轻微剧透，如果介意，可看过电影后再来）

20年前，《穿Prada的女王》更像是当时流行的小妞电影，讲的是一个女孩升级打怪的故事。结尾，女孩觉得我胜利了我成功了，但这套体系我不认同，所以走了。电影播出后，华服成为了解读这部电影非常重要的注脚。以至于被贴上了时装电影的标签。

20年后，《穿prada的女王》则从一场媒体裁员和另一桩经营危机讲起，但从叙事上，讲的却是一个人拥有时代不再认同的职业能力后，如何留住自己的位置。这是一种“我必须进入某个体系”的执着。

行业外的人觉得陈旧，其实不难理解。如果说《新闻女王》用群像戳中职场不易，让大家即使调侃“这个班是必须得上吗”，也依然对其中的职场权谋津津乐道，那么《Prada女王2》就有种天然的抽离感。对普通观众来说，它的职场在“觥筹交错”与“暗潮汹涌”之间反复摇摆，彼此杂糅，难以代入。

比如，电影一开始的红毯上，米兰达和奈杰尔在聚光灯下身着华服，获得了第一个职场危机，社交媒体爆出内幕，指控杂志信誉，米兰达的升职之路受阻，但「这真的很糟」等话语，匹配的表情松弛舒展的女王姿态。

再比如，在电影后半部分，米兰达走入Lady Gaga的化妆间，两人虚与委蛇地热络。米兰达笑着说没想到你能帮我，Gaga顺势说出：我帮你的原因，是如果不帮，奈杰尔威胁我所有杂志封面都不让我上。镜头一转，是一场精彩绝伦的秀场，模特次第而出，Gaga在她们中间贡献了一首动听的音乐

今天的时尚杂志，真的拥有电影中如此左右顶流明星选择的话语权吗？很难说...

没有身在其中的人，似乎很难理解这种感受，往往倾向于直觉地将其归类为割裂。毕竟大多数人遭遇恶劣职场环境时，都可以换个环境再来——这个关系，是非处不可吗？

但时尚行业是一个一环扣一环的体系。你离开了这里，合作过的人和你，总有一天山水相逢。20年前的电影更多将视线聚焦在办公室内部；这一次，这种职场环境已弥漫至从业者生活的每一刻。以上两个场景，展示了这个行业生存法则中最重要的一环：幕后做真实的博弈，幕前永远保持优雅的、淡定的微笑。

但也触及了行业人际关系中最微妙也最消耗的部分。一顿饭是一场聚会，人们不会轻易表达立场与爱恨，因为你说的任何一句话都可能被有心人添油加醋传到相关方耳中；在你们初相识之前，可能已经有人把你的故事添油加醋告诉了别人，形成了一个固有的印象。但大家必须表演，体面、大度——这些原本是美德的东西，在一个利益高度交织、层级分明的系统里，变成了一套不得不穿的隐形制服。

表演之下，沉默、刻薄、看戏、阴阳成了不舒服的唯一宣泄口。这是一种高符号化的情绪劳动：你不能直说“我不喜欢你”，但可以通过不邀请对方参加酒会、在社交媒体上跳过某条本该点赞的动态、在群聊里用一句“她挺有意思的”来传递信号。解码这些信号，成了行业生存的必备技能。

十年前，这种张力被外部解读为“劲劲儿”的——有戏剧性，有观赏性，让人觉得这个行业充满鲜活的人间烟火。今天，当外部世界越来越推崇透明、直接、去权威化的沟通方式，这种高度编码的交际模式就变成了纯粹的消耗。

身处其中的人感觉累，是因为每个表情都要过一遍“能不能做”的计算；旁观者觉得了无趣味，是因为这套规则的门槛太高，已经没有观众愿意费力破解。

因此，在我看来，过度推崇乃至维持这套体系，就是一种自嗨。

回看本次五一档黑马——《给阿嬷的情书》，讲的是大时代下普通人的故事，承认失败，彼此看见。这其中，没有价值对抗，没有华丽叙事，只有真实的、复杂的、能够袒露的情感。这种坦诚脆弱的叙事中其实囊括了一代华侨真实奋斗的故事，但血肉与情义让戏丰满且动人。

反观之《Prada女王2》或许可以这样说，20年前，发现了这个体系与自己本性不兼容后，女孩离开工作，但20年后为了生存下去，为了被认可，她回到了这个体系，并最终被接纳。这种叙事在今天不仅难以共情，甚至极易引发反感。

比如我们观察到，有不少年轻人抱着对时尚（谁能不喜欢美与潮流）向往去看完电影，却称戳中了自己职场焦虑。如果年轻人对进入这个行业已经如此疲倦，行业又怎能更好地走下去？

除了没完没了的情绪劳动，时尚杂志所谓的专业素养到底是什么？

依旧从电影的视角来聊，在这里我们能看到时尚杂志的一个非常稳固且基础的组成，安迪是笔杆子，代表着行业内的专题编辑、策划编辑这样的存在，奈吉尔以造型见长，应该是时装编辑、时装总监之类的常见人选，主编米兰达拥有绝对的鉴赏力与行业权威，是资源整合与沟通的核心。

岔开一句，商务经理或商务总监的角色，在这部电影里几乎是隐身的，其实她们在当下往往越来越重要，不容忽视。

第二部中，安迪从一个被裁的拿过新闻奖的媒体《先锋报》，转到时尚杂志的特稿部门，试图改革杂志内容的面貌，前期遇到的挑战是：内容质量很好，但没人看，没有流量。这几乎是所有媒体编辑的困境——既要流量，又要质量。

但在我看来，影片对时尚行业专业性的刻画是不够的。或者说，看完这部作品的普通人可能自始至终都难以理解：一个时尚行业的内容从业者，其专业，到底体现在哪里？专业的媒体人，需要和受访人长期接触，用各种方式研究资料。

鲁豫在自述中提过，每次采访前她都会花大量时间通读受访者的所有资料，给李安做访谈时，她提前看了他的每一部电影和所有能找到的访谈。这些功夫，在最终的成片里往往看不到。

当媒体记者不需要冲锋陷阵和受访人接触，一天内打几个电话就能从画廊朋友的关系中找到剧中最大的金手指刘玉玲；当写作只变成在地铁和办公室里冥思苦想，内容就不免流于自嗨。

对普通受众来说，他们无从透过电影的视角，知晓一个专题编辑究竟如何在活动现场获得体验，如何在与他人的交流中、在对零售空间每个细节的抚摸和感受中形成判断。

那篇让《RUNWA》起死回生的封面故事，刘玉玲饰演的角色，提供的独家信息是“我又订婚了”——一个离婚的知名女人的故事。但打动人心的细节，在这里却是缺失的，于是大家只能将目光转向华服、品牌、视觉上的美这种表达之中。

《Prada女王》似乎始终在讲一个“尊重专业”的故事。无论安迪、艾米丽还是米兰达，专业和努力都被尊重。艾米丽就算背叛过，也是坚守那个古老信仰的人——对审美品味的尊重，对所有体面的、符合场合的审美的认可。

这种旧的专业建立在“不透明的权威”之上。就像米兰达总是比安迪获得更多信息，这让她感觉安全，也是行业地位的象征。但有时候，她也可能被更大的力量——资本所左右。

在我看来，这或许正是时尚行业能够诡异地形成“内循环”，却无法突破循环的核心原因：它太相信自己的专业叙事，却忘了这套叙事对外部世界已经失效。于是只能陷入自怨自艾的恋痛和自嗨之中。

影片结尾，米兰达对安迪说了一番大意如此的话：你应该去写我的传记，就写我有多自私、多冷漠、多翻云覆雨，但我真的好爱我的工作。这句话放在当下，已经很难激起仰望和共鸣。

甚至让我感受到一个被工作异化的存在。如果没了这份工作，米兰达是否会像卡夫卡笔下格里高尔·萨姆沙变成甲虫后那样，发现自己不再被任何人需要？当她失去了定义她的那个身份，她在别人眼中的样子，是否会发生彻底的、不可逆的变形？

这部电影当然还是有很多感动我的地方。米兰达的爱人在她最脆弱的时候说，「没事你还有我和孩子，还有狗狗... 但是相信我，不要在情绪冲动的时候做决定。第二天你会重新爱上这座城市的早晨」（大意如此）

米兰达给安迪的温柔是，在最后告诉她：你应该写我的传记，我知道这些信息，这些信息总会有人迫不及待地来告诉我...但我欣赏你的拼搏和努力。这是一种同类人之间的惺惺相惜，而非互相倾轧。

基于认可对方的才华，在不知道对方做何决定时，仍然愿意和她一起奋斗，愿意给她机会，谅解她的选择——即使某一刻，她可能站在自己的对立面。

还有奈杰尔，数十年如一日守护米兰达，并在恰当时刻提点安迪，让她重新回到这个体系内部。

这些闪耀着人性光芒的瞬间，只在非常小范围的空间内出现。我们可以说这是主角广结善缘的结果。但我仍想追问：究竟是什么，让行业变得如此黑暗丛林？过往或许是机会的平等性，管你是谁，有能力、有人欣赏，都有机会分一口肉吃。如今则是资源的固化，肉就这么多了，不吃就没了。

经济上行期的昂扬与经济下行期的恐慌，高下立见。

在影片的结尾，《Prada女王2》没有给出答案，但它呈现了一种困境。当媒体经营岌岌可危，这个金主不再认同媒体的价值，那我们就换一个投资人。

这种循环并未松动这套叙事本身。安迪和米兰达在影片结尾成功逃脱职场危机，坐在车厢内，迷茫得如同《毕业生》里那两个短暂逃脱婚礼的年轻人。他们开始思考最近的未来，最先抛出来的问题是“金主能否给予放手经营的权力”。

过去一年，太多小众刊物涌入市场，行业头部媒体也在积极转型，人们怀念那个看杂志的时期，也怀念公众号鼎盛时期的GQ实验室。

可惜白月光的杀伤力就是白月光自己回来也不行。GQ复活后，面临的世界已经和从前截然不同。其实在我看来，当时GQ作为一个IP ，不仅通过「GQ实验室」不仅带来了一种情绪上的真实，也提供了一种专业的厚度，「GQ报道」作为特稿部门是功不可没的。有层次的真实，是一个媒体集团能够呈现给这个世界、呈现给人们脑海中对美好向往的最好礼物。

因此，如今这一切的解法或许不在体系内部。过往，真实感、稀缺的体验感，往往被保护在那些小型、柔和、私密的场景里，被部分人观赏、把玩。可真实从来不只存在于系统内部或外部，它存在于边界上——在系统内外之间的缝隙和张力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