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ululemon的「致癌」风波，是一次政治碰瓷，还是一场迟到的拷问？｜Lastlab

编辑: riley

图片: 品牌方及网络媒体

发布时间: 2026-04-17 07:45:26

最近几天，相信在中文社交媒体上，大家都看到了有关「 lululemon 含有永久化学物质，且该化学物质可能致癌/不孕」的讨论。

对于大多数身着lululemon的男性和女性来说，看到这样的新闻，纵使决定丁克一辈子，也还是会心头一震。

目前网络上出现了很多讨论，我们简要回顾一下：

4月13日，美国得克萨斯州总检察长肯·帕克斯顿（Ken Paxton）在其社交媒体上发文称，将针对 Lululemon 启动调查，起因是其运动服饰中可能含有有毒的“永久性化学物质”（forever chemicals），尽管该公司声称这一指控纯属虚假。

肯·帕克斯顿（Ken Paxton）写道：“我绝不允许任何企业打着‘健康’与‘可持续’的幌子，以高昂的价格向消费者兜售有害物质。”

该有害物质随后被所谓范围为 PFAS（全氟/多氟烷基物质）成分。

一种在完成其预定用途后，仍会在环境中长期存留的化学物质，被证实与多种长期疾病有关，包括癌症及其他健康问题。

lululemon 方目前在不同国家/地区的回应基本一致，公司称：

该公司于2023财年逐步淘汰了该物质，该物质此前被用于制造耐久拒水产品——这仅占公司产品组合中的一小部分，目前lululemon 的产品中不含 PFAS（全氟/多氟烷基物质）成分。

lululemon中国方面也回应称，国内所有在售产品均不含PFAS，且符合相关法律法规及国家和行业标准。

但随后也有不少人在寻找实证和科普中，发出疑问——

疑问1: PFAS（全氟/多氟烷基物质）成分，可以理解为防水涂层，出现在广为人知的用途是制造不粘锅具，以及各种户外防水透湿的冲锋衣上。既然在服装行业甚至餐饮业的应用如此广泛，为何这次独独是Lululemon被高调调查，而其他同样可能使用的品牌却能够“隐身”？

疑问2: PFAS的危害到底如何界定？是日常皮肤接触就有高风险，还是仅在进入体内（如饮用水污染）或涂层破损时才产生风险？这些关键信息在公众讨论中是模糊的。

疑问3: 此事发生在Lululemon的“多事之秋”——CEO悬空、北美增长乏力、创始人持续批评公司方向。那么这场肇始于德州检察长在社交媒体发布的调查是纯粹的消费者保护，还是在这个特殊节点给品牌带来了额外的压力？如果是，又如何理解加拿大和美国当下的博弈关系？

本篇内容就想针对这些问题，展开讨论，提供一些观察切片。

先来讨论，我们大多数人都最关心的问题——PFAS成分，危害度几何？毕竟甭管别的，健康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首先，需要强调的是，lululemon以及很多品牌的防水产品中依旧可能存在PFAS，或者PFAS变种——短链、超短链PFAS。

这些化学成分本身就是人工合成的，为了“防水、防污”等功能而存在的一类化学物质。

PFAS的核心风险在于其「永久性」，会在环境和人体内累积。对于服装而言，风险更多在于生产环节对环境和工厂周边社区的污染，以及衣物废弃后的环境释放。对于消费者，日常正常穿着完整涂层面料的风险相对有限，真正需要注意的是避免涂层磨损后与身体接触。

图片来源（sundanceusa网站）

但就算 PFAS 无处不在，也不等于总有一天你会毒发身亡。就好像去拍一次X光片——单次辐射剂量不过0.1毫西弗，国际放射防护委员会指出，只有累积超过100毫西弗才需要警惕健康风险。可以说，日常接触PFAS的剂量，就像拍一次X光片，远未到需要恐慌的程度。

事实上，PFAS在户外运动行业极为普遍。2025年初，有关「防水冲锋衣是否含有PFAS」的话题就曾引发广泛讨论。以「户外面料之王」GORE-TEX为例，其传统面料技术中的防水防风性能，正是建立在PFAS之上。GORE-TEX的合作品牌名单中，始祖鸟、猛犸象、北面、迪桑特等众多一线户外品牌均在列。

直到近几年，行业才开始真正行动起来, 也包括上述户外品牌。就连要消费者交地球使用税的户外可持续扛把子Patagonia，也是花费近15年时间寻找不含PFAS的替代方案，宣布自2025年春季起所有新产品均不含故意添加的PFAS。

Patagonia冲锋衣

lululemon被单独拎出来，不是因为它用PFAS用得得最多（相反，它可能真的是用的算是比较少的），而是因为它树大招风。

如果对 PFAS 这一成分更加好奇，我推荐大家🔍{3月12日，上海自然博物馆的一则推文}，来自东华大学环境科学与工程学院环境工程专业的专业作者对此进行了深入浅出的解读。

*本文的以上内容，很大程度上都受益于这些专业环境科学人士的科普。

无论如何，此事，应该能够让大家认识到PFAS在生活中的存在，进而做出更健康的自我选择。这次争议从这个角度来看，是一件「拓宽认知」的好事。

相信读到这里的大部分人会觉得，这波lululemon 无辜躺枪成分占7成。另外3成，是lululemon在可持续问题上始终存在一些暧昧不明的问题。作为一个全球时装巨头，lululemon承受的质疑声也最大。

早在2024年初，国际环保组织Stand.earth就向加拿大竞争局提交了一份长达39页的投诉报告，指控Lululemon在环境影响方面误导客户。报告指出，Lululemon在2020年推出「Be Planet」活动，承诺了一系列环保目标；然而根据其2022年影响力报告，公司的温室气体排放量反而增加了一倍。这份报告直接触发了加拿大竞争局对Lululemon的「洗绿」调查。

今年4月初，在创意气候工作室机构Serious People和「Action Speaks Louder」组织合作，打造了一个山寨品牌「Mumumelon」，用极具讽刺性的姿态举办了一场模仿秀。盘腿而坐的人体模特、搭配成套的背心与紧身裤，甚至还有正在进行的瑜伽课程，令人驻足。

两大组织表示，想要以该活动讽刺lululemon在气候环保方面的豪言壮语与其实际依赖燃煤发电的供应链之间存在的巨大鸿沟。这家店自诩为一次「蓄意且无耻的拙劣模仿」。

环保监督机构「Action Speaks Louder」的时尚活动经理Ruth MacGilp在现场指出，Lululemon的温室气体排放量逐年攀升，在2020年至2024年间几乎翻了一番，已超过169万公吨。她补充道，其中约99%的排放量源自该品牌的供应链，而供应链中的许多工厂至今仍依赖煤炭及其他化石燃料。

尽管该品牌曾做出多项可持续发展承诺——其中包括承诺在2030年前逐步淘汰制造环节中的现场燃煤——但排放量依然居高不下。

近几年，欧美激进环保组织对不少时尚品牌都带来了无差别攻击。比如激进团体“The Yes Men”与劳工权益联盟“洁净成衣运动”（Clean Clothes Campaign）联手在柏林时装周上推出了“Realitywear”系列，目的是“揭露阿迪达斯在面对克扣工资及其他侵犯劳工权益指控时的虚伪做派”。

这些人士指控阿迪达斯拖欠了超过3万名柬埔寨工人的1170万美元工资，这些工人的薪酬在新冠疫情期间遭到了克扣。

“Yes Men”组织与“清洁服装运动”（Clean Clothes Campaign）合作，旨在“揭露阿迪达斯的虚伪行径”——尤其是在涉及克扣工资及其他侵犯劳工权益的指控方面。

2025年7月，LVMH旗下奢侈品牌Loro Piana也因「严重疏忽」供应链管理被米兰法院处以为期一年的司法监管。调查发现，Loro Piana的生产被层层外包给由中国人经营的工厂，工人时薪仅约4欧元，每周工作长达90小时，而一件成本约100欧元的外套在门店售价高达1000至3000欧元。

(图源：bloomberg）

总而言之，回到事件本身。lululemon 尽管有点倒霉蛋属性，但也不完全无辜。尤其是当户外作为一种生活方式在中国市场蔓延开来，大家对于泛户外品牌（包括lululemon这种时尚运动属性的品牌）有着更高的道德期待。

前几天，我们编辑部有爱好户外的女孩指出，分享了一个细节：小红书上有网友发帖称，可隆上生·新所店的玻璃幕墙反射天空，导致鸟类视线混淆，一头撞死在幕墙上，发帖者呼吁品牌方做出调整。

此外，去年始祖鸟的「炸山」事件也曾引发广泛讨论。

让我们回到文章开头的疑问——为什么这次有关lululemon的拷问开始于美国德州？

在当下加速去全球化的时代，考虑一个品牌未来的发展，不得不关注「地缘政治」这个因素。 站队/割席，几乎成为一种默认的背景板。

因此我们有必要从这个角度去审视这次事件。首先，Lululemon是诞生于1998年的加拿大国宝级品牌，是加拿大少数真正打入全球高端消费市场的品牌之一。全球大约3.9万名员工，门店811家。其中北美一直是lululemon的大本营，品牌在美国市场2025财年贡献了63.28亿美元营收，占品牌总收入的57%。

此前，lululemon发布的财报中展示出，品牌正在面临经营拐点。2025财年，美洲市场营收下滑1%，全年5%的总营收增长主要由中国内地及其他地区的增长拉动。品牌曾指出，现阶段的重要任务是重新恢复品牌在北美市场的吸引力。

而就在这次PFAS事件发生的同一时间段，加拿大总理马克·卡尼刚刚成功巩固了多数党政府地位。一名自由党人士在接受《多伦多星报》采访时，将卡尼领导的自由党描述为一个「反特朗普联盟」。

（图源：NYtimes）

卡尼此前在【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上的30分钟演讲，直白地敦促其他中等强国联合起来，开辟一条独立于超级大国的道路。他指出：「旧秩序不会回来，不应为此哀悼，怀旧不是策略。」此番措辞强硬的演讲，引发在场全球政商领袖罕见起立鼓掌。

他没有点名特朗普，但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谁。

特朗普随后登台反击，不仅重提「把加拿大变成第51个州」的老调，还厉声要求卡尼「下次发言前先想清楚谁在保护你们」。卡尼回国后在魁北克城强硬回怼：「加拿大不是靠美国才存在的，我们能繁荣，只因我们是加拿大人。」加拿大“必须成为一座灯塔——为漂泊不定的世界树立榜样”。

至于对美国市场有所了解的人，或许会明白德克萨斯州对于特朗普的重要性。该州长期汇聚了一批强硬的共和党人和特朗普的支持者。发起此次调查的德州总检察长，素以其对美国立国价值观「坚定不移且毫不妥协」的忠诚而闻名，在任期内以针对联邦政府提起多项诉讼、捍卫德州主权而著称。

谁还记得《绿皮书》电影中，富裕的黑人钢琴家Donald Shirley,雇佣了贫穷的白人司机Tony Lip去美国南部巡演的故事。两人在旅途中卸下心防的第一步就是一起吃德克萨斯州的炸鸡。

当然，冷静点来说，目前并没有公开证据证明这是一场国家层面的政治回应。更准确的描述或许是：在当前的宏观政治气候下，一个具有代表性的加拿大企业，被美国州一级的保守派政治力量当作靶子，便不再是天方夜谭。产生的政治联想和舆论压力是客观存在的，但调查的法律理由仍然是消费者保护。

lululemon的当下处境，可以解读为全球化退潮时代「品牌国籍」成为隐性负债的一个注脚。

最后我们想聊聊lululemon 目前所处的这种「屋漏偏逢连夜雨」的局面，究竟该如何破局？

最近一段时间，有关lululemon的讨论多集中在创始人Chip Wilson退出后，又死揪着lululemon管理层不放的故事。作为品牌的个人最大股东，Chip Wilson全网骂遍lululemon的董事会，堪称「恨海情天」的完美剧本。

哥们已然穿上了始祖鸟

资本市场越来越关注未来的CEO到底是谁。

Lululemon自前任首席执行官Calvin McDonald于今年1月离职后，至今尚未任命正式的继任者。

再让我们看向品牌的财报——最新的2025财年第四季度财报显示，Lululemon净营收36亿美元，同比增长1%，增速为近三年来最低水平——作为参照，其2024年、2023年和2022年Q4分别录得13%、16%和30%的净收入增长。

不过该季度，中国大陆营收依旧很可观，同比增长28%，连续多个季度保持高增长；但北美市场持续承压，第四季度营收同比下滑4%。

对于2026财年，公司给出了相对保守的指引：营收预计增长2%至4%，北美市场预计下滑1%至3%，而中国市场预计仍将保持约20%的增长。

lululemon 纽约soho门店

亮眼的中国市场能否因为这波PFAS事件产生扭转，一切只能交给时间。

但我们想提及的是，一些有思辨能力的网友已经在网上留言认真探讨PFAS的危害，还有中国网友由此延伸出一些调侃称，这波luluemon 被告事件可能是Alo Yoga 搞的鬼...

短期内，我们仍然看好lululemon在中国市场的业绩。这份信心来自品牌过去几年在产品与营销两个层面积累的口碑。

拿近一点的来说，今年春节期间，lululemon推出的CNY短片「重复如新」在中文社交媒体好评如潮。一种颇具哲思又具有文化气息的风格，早已打破了lululemon早期那种身材驱动的supergirl风格（这种风格现在被Alo占领，乃至垄断）。

此外，我们了解到，在中国二三线城市的高端商场，春节期间lululemon门店的业绩较为乐观，不少城市女性前往购买朱一龙同款外套。

而就在1个月前，lululemon新推出的一款两种穿法的连衣裙，被很多向往春日度假的女性种草，风格简约浪漫，正有上扬趋势。

再拿远一点的来说，lululemon过去几年和天猫合作打造的天猫超级品牌日，每一次选址不同的城市，结合不同的主题，将目光投向啦啦操、花滑等不同的运动，同时结合自己某一件单品如Scuba™、Wunder Puff等，形成了非常强的叙事主线和品牌辨识度。

2024年 9月13日，Wunder Puff 动态剧场空降哈尔滨，分区呈现不同格数各有风格的Wunder Puff 羽绒系列。中国花样滑冰冰舞运动员@任俊霏、@邢珈宁_1208 身着灵动装备上演Wunder Puff 动态剧场的格调乐章

2025年12月，高百总决赛上，lululemon以首席助力的身份同行，用专业装备与社区力量

2025年9月，Scuba™ 动态剧场于杭州揭幕，花样游泳世界冠军@Kelly-王柳懿、@Becky-王芊懿惊喜“上岸”，特别演绎舞蹈《莲》

有关lululemon的成长史，已无需多谈。我们想说，回看过去，在运动时尚这个品类，lululemon至今仍然扮演了当之无愧的市场教育者的角色。尽管如今面临了众多「平替」竞争，甚至「美学叙事」上的竞争，但无论是社群营销的打法，还是大单品的特色，几乎都没能摆脱lululemon最初的影子。

当然，如今的lululemon，自己也没办法超越过去的自己。

一个蛮有意思的细节是，在前文我们提到的「环保组织在伦敦搞的品牌活动」中，有些人误将品牌名称看成了「Mamamelon」，以为这是Lululemon专为母亲群体推出的全新子品牌。还有几位游客甚至表示想要购买店内的商品。一位身穿全套Lululemon服饰、手提该品牌购物袋的男士也信步走了进来。由此不难看出，消费者对于lululemon抱有的期待，以及在市场扎根的深度。

然而，资本市场永远看向未来。一个品牌如果固步自封，接下来就只能是一直走下坡路了。这也是lululemon创始人Chip Wilson反复强调的：lululemon目前真正重要的并不是业绩增长，而是重新提升品牌的吸引力。